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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风云】刘翔的这十一年

2019/9/11 18:17:24

【风云】刘翔的这十一年

 

今年3月底的那天晚上,10时多,手机忽然响了,一看,是刘翔。

 

“玮哥,没睡吧?”话筒那头刘翔的声音,有点低沉,但非常严肃,“想和你讲一件事……”

 

我的心忽然“咯噔”了一下,一阵莫名的紧张,随后却是释然——他应该是要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了……

 

写下“和解放日报共飞翔”

 

2004年8月28日,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决赛。

 

我作为本报的特派记者,在雅典前线采访。但根据分工,我的领导杨老师在田径比赛现场。那时候,我认识刘翔,但刘翔不认识我。

 

我是在雅典奥运村自己房间里,通过闭路电视收看的比赛直播。12秒91,这位赛前被我做报道计划预测为“很可能会登上领奖台”的中国小伙,居然拿到了金牌!之后我开始疯狂地刷互联网,在那个没有微博和微信朋友圈的时代,BBS  依然是所有网民表达感情的主要阵地。那一夜,各大BBS都被刷爆,一句话得到了无数人的顶帖:“今晚,中国的女人都哭了,中国的男人都醉了。”

 

奥运会后,刘翔比我先回国,他在回国后的第一时间,就到本报作客,还写下了“和解放日报共飞翔”几个字(这句话刘翔曾一直被父亲刘学根责备:“不知道天高地厚”)。

 

我回国后,忽然接到了报社委派的任务:刘翔希望出一本自传,由我来担任主要的采访整理者。

 

那是2004年9月的一个下午,在上海普陀区“海棠苑”的刘翔家,我第一次见到了刘翔的真人。他从自己的小卧室走了出来,明显没有休息好,眼皮还有些浮肿。

 

“叫哥哥!”刘学根在一旁说了一句,刘翔愣了一下,我忙不好意思地摆手。刘翔笑了笑,伸出了手:“张记者,你好!”

 

那是我对他的第一次采访,按理,应该为他的自传搜集很多第一手材料。但现在回想起来,我们很多时间都花在对电脑游戏的讨论上。

 

“《帝国时代》,你懂的呀,那时候造农民都要掐秒表的,到几秒造一个,不然后面死得家都不认识。”刘翔说起这些来眉飞色舞。

 

那一年,我25岁,刘翔21岁。

 

我俩在宾馆“卧谈”一夜

 

现在回看,2005年,应该是刘翔最火的一年。

 

各种各样的邀请,采访,广告,让刘翔晕头转向。我记得,那年有位朋友托话过来,有位温州做生意的朋友希望我牵线,能和刘翔吃顿午饭,代价是20万元。

 

“我别的不担心,就是担心他太封闭了,会闷掉,整个心态会受影响。”刘学根有一次曾对我这样说。

 

2005年,深圳观澜湖承办了“全国十佳体育劳伦斯”的颁奖典礼。刘翔是候选人,我是采访记者,都去了。

 

颁奖典礼前一晚,我到刘翔的房间去玩。那时候,为防止媒体采访,他那一楼层的电梯口,专门有保安站岗。如果不是刘翔专门从房间里出来接我,我根本进不去。

 

主办方给刘翔准备的也是一间标间。闲聊了一会,看时间不早,我准备回自己房间,刘翔忽然说了一句:“今晚别回了,睡这吧,我们聊聊天。”

 

我说算了,怕给他添麻烦。他摆了摆手:“我说可以就可以,你放心!”

 

那天晚上,我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的“卧谈”,和他聊了很久。话题五花八门,比如他说他以前在少体校,怎么受年纪大的队友欺负:“大冬天,他一声令下,我们就必须赤膊跑到寝室的阳台上做广播操,俯卧撑,不然就要‘吃生活’。”也说到和柔道队的队员打架:“打架这事情,一上来气势绝对不能输人!”“打不过人家呢?”“那就逃啊!反正整个基地我跑得最快!”

 

当然也说各种其他话题,比如变形金刚,比如喜欢看的电影,影星。那天他给我一位位列数他欣赏的香港影星,有周润发、成龙、张曼玉,我记得还有刘嘉玲。

 

那一夜,说到开心处,我们俩会捶各自的床,踢被子。直到第二天一早,频道似乎又调了回来。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:“待会我要有个运动员代表发言,我准备说三个方面……你帮我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?”然后,扣上了衬衣最上面那个纽扣,似乎不太舒服,大概是有点紧。

 

刘翔没有悬念地当选了2005年的中国最佳男运动员,晚上的颁奖典礼,给他颁奖的嘉宾,是刘嘉玲。

 

“无差别级”的国民偶像

 

2006年,刘翔在瑞士洛桑以12秒88打破了世界纪录,那时我在德国采访男足世界杯,还没回国。

 

那天早上起来一开手机,看到有人和我说刘翔打破世界纪录了。我当时以为是假消息,忙起床去查新闻,一看居然是真的!连忙给刘翔打了个电话。

 

“真的假的?!我就问你一个问题:现在什么感觉?”“爽!”刘翔在电话那头吼道。

 

“回国给我在那件T恤上签个名!”刘翔破纪录后的第一时间,他的赞助商就发布了一款胸前印有“12秒88”字样的T恤,那也是我第一次主动要求刘翔为我签名。

 

打破世界纪录后的刘翔,进一步成为“无差别级”的国民偶像,我的老师,同学,同事,身边的朋友,各种年龄层次和职业的人,纷纷拜托我帮他们弄一个刘翔的签名,最好能看一眼真人刘翔。

 

给我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在广东。那一次是刘翔冬训,去采访,一起吃了晚饭后,和几位朋友找了家量贩式的卡拉OK唱歌——刘翔喜欢唱歌,但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少。

 

这时包厢门外忽然一阵骚动,伴有责骂声,然后门就被撞开了,一个黑衬衣、戴着金项链的50岁左右男子,硬是闯了进来。身后试图阻拦的服务员,被这名男子随身跟着的几个穿黑西装的男子硬是挡在了门外。

 

“刘翔?刘翔真的在?”那个中年男子边走边嚷,明显喷着酒气。

 

包厢里的人都挺紧张的,刘翔站了起来,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。

 

那个男子走到刘翔面前,“果然是刘翔!”他喊了一声,然后忽然后退一步,双手一拱拳。刘翔忙拱拳回礼。

 

“刘翔!英雄!”那个男子就说了这四个字,随即转身,带着他的人离开了。

 

背负压力也付出过代价

 

做英雄,是要有代价的。

 

2007年,在日本大阪举行世界田径锦标赛,刘翔是男子110米栏最有希望的夺冠候选。刘翔抵达的那天,在大阪的关西机场,挤满了中日媒体,希望能对他做一采访。

 

刘翔随后从出口出来后,却虎着个脸,没有接受任何采访,包括日本粉丝专门为他拉的横幅,也视而不见。一个人钻进了大巴,且背朝车窗,不给人拍照。

 

我曾迎上去,希望能和他打个招呼,却不曾想,他也没有理我,直接从我面前走了过去。

 

后来孙海平指导和我解释:“刘翔那天其实高烧还没退,来的飞机上,机舱里很多人排队找他合影留念,他好像有点情绪了。”当然,孙海平后面那句话可能是真实原因:“他很想拿这个冠军……”

 

所以当刘翔在决赛那晚,身处第九道以12秒95夺冠之后,他兴奋得有些异常。在赛后的混合采访区,我隔着铁栅栏,伸出了手,喊了一句:“刘翔!”他过来和我猛力击了一下掌,爆了一句形容非常牛的上海话粗口,作为对自己表现的总结。而他的眼里,明显有泪花。

 

那让我忽然想到了大赛前不久的一幕。

 

那次是去北京体育总局看他训练,结束后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吃晚饭。我坐副驾驶,刘翔坐司机身后的那个座位。

 

“哥们,你们是运动员吧?”的哥从训练中心门口接的我们,自然这么认为。

 

我侧头看了一眼刘翔,刘翔蜷在座位,低头不停摆手。因为之前已发生过好多次,出租车司机认出了他,到目的地后坚持不肯收钱。于是我否认。

 

“可惜了,如果是运动员,我就不收你们车钱。”

 

“是运动员你就不收钱?”我倒好奇了。

 

“有条件!你得代表我们国家,在世界大赛里进过前三名,我就不收钱!”的哥非常认真地说,“运动员嘛!为国争光就是英雄,不然就是狗熊!”

 

自始至终,刘翔没说过一句话。

 

更大的挑战是康复训练

 

2009年的春节,我去了美国休斯敦,在北京奥运会上伤退的刘翔,在那里做康复治疗。

 

那是北京奥运会后的一天上午,我来到他家,当时他正在吃早饭,上海人最传统的早饭:大饼、油条和豆浆。

 

“我决定动手术了。”那天他对我说。我知道,之前有不少人劝过他,千万别动手术,不然就废了。“但不动手术,我不可能再继续跑下去。动手术,至少我还有机会。”刘翔说。

 

其实比起手术短暂的痛苦,更大的挑战是在康复训练。在休斯敦的德州医疗中心,刘翔曾让我做一组他的康复动作,很简单,提着两个哑铃,上一个台阶,再下来。我做了一组,已气喘吁吁,而这样一个动作,伤口才愈合的刘翔要做10组,每天至少要有5套这样的动作。

 

“我想到过放弃的。这是我第一次想到放弃。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在想,明天又是一天,我还能坚持得住吗?”那天在刘翔休斯敦借住的公寓,我们聊了一个下午。刘翔对我说这句话时确实震惊到了我:手术都决定动了,还会挺不过康复训练?

 

在休斯敦的莱斯大学,有一天午后,那时的刘翔已经可以开始室外的康复训练了,在做完一组跨栏动作后,他和我坐在沙坑旁聊天。

 

“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相信,我怎么已经26岁了?”他仰头看天,休斯敦的天碧蓝如洗。然后他忽然说起了2008年,“现在回想起来,那真是一场灾难”。

 

我回想起来,在北京奥运会前几个月,他就和我说过一句话:“有时候,真想一觉醒来,这天就是奥运会比赛日,比掉算了!”

 

在一旁的,是刘翔的赞助商聘请的一位专门来为他拍视频的老兄。这位老兄回国后,剪辑出了一部记录刘翔康复历程的片子,叫《追》,我个人认为拍得很棒。在这个23分钟的片子里,他忠实记录了一段采访内容,采访对象是一位北京的哥:

 

“大多数客人都这么认为,认为这次他可能觉得跑不过人家了,所以还是退出的好,省得在自己国家面前丢脸。”